返回

情欲章鱼

編輯: 六姨太 2022.03.18

 

以《神奈川冲浪里》享誉全球的葛饰北斋,曾经以「铁棒滑滑」为笔名,创作了大量的肉笔浮世绘。其中最著名的一幅,当数《蛸と海女》。

 

画中有一大一小两只章鱼,正在以触手攻击一名采珠的海女。大章鱼说,「我等你好久,今日终于如愿。你的下体丰满成熟,举世无双,正好吸吮。」海女说,「你这只讨厌的章鱼,让我喘不过气来,啊!是,就是这里!用你的吸盘,吸盘!」

 

这是一种拟似恋兽癖的交合行为,章鱼的触手缠绕在海女的乳尖,头部则在吸吮她的下体,惊悚程度十分罕见。但仔细看这幅画,会发现海女的神情竟有几分陶醉,双手甚至各抓住了一只触手。

 

据传,此画的灵感源自日本传说《大垣记》:龙王盗走了日本从大唐迎回的珍宝,采珠女为了家人,不得不潜入深海寻找宝珠。她割下乳房,将宝珠藏于内,送出水面。但下一秒,她便被追杀过来的虾兵蟹将抓住而丧生。

 

画家和市场发现了这则传说中令人心跳加速的潜质和价值——几乎所有女人在潜水时都是裸体的,且关于母性牺牲精神的说教意味越浓,它作为情欲题材的刺激性也就越大。

 

于是,在道德说教的冠冕下,出现了大量以此为题材的春宫。在故事内核的不断演化中,龙王的军队也从虾蟹变成了章鱼。

 

作为一种平淡无奇的海洋食物,竟能一下跨越成令人面红耳赤的「情欲对象」,简直令人匪夷所思。但这无疑为后世的创作者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
 

比如罗杰·科曼的《杀出银河系》,一名女宇航员被一只巨大的触手蠕虫捕获,蠕虫用触手去除掉女子的衣服,无情地侵犯了她。

 

朴赞郁的《小姐》中也有一段对《蛸と海女》的妙用。

 

姨夫从小训练女主朗读小黄书,当她读到「玉门」一词时,姨夫忽然冲进来,用戴着褐色皮手套的手盖住了女主的脸——这个动作正是章鱼的触手将人缠住的隐喻。而片中的假伯爵第一次和这位姨夫见面时,也恰好在临摹葛饰北斋的《蛸と海女》,还别有用心地将海女的脸描绘成了金敏喜饰演的女主。

 

后来,姨母上吊而死,女主问姨夫,为何姨母的舌头没有吐出来?姨夫带着女主来到了一间地下室,给她看玻璃缸里养着的一只章鱼。女主心下了然,原来姨母是被这只章鱼活活玩弄而死的。

 

阿佳妮的《着魔》则表达得更为粗暴直接。

 

她扮演一位人妻,一位活在别人期望中的女性,长期以来饱受丈夫和三个情人的控制,身不由己地做着一块男人欲望下的小小齿轮。

 

终于有一天,她决定离家出走,丈夫以为她偷情,雇私家侦探秘密跟踪,事实真相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。

 

原来,妻子所耽恋的对象,是一只长着触手的类章鱼生物。它浑身附着肮脏的绿色粘液,还会发出令人作呕的、只有下水道里才能闻到的刺鼻腥臭,却仿佛一名好色的男子趴在妻子身上,贪婪地吮吸着她的一切。

 

在法语中,章鱼(Poulpe)也是「阳性」;在英语中,除了来自拉丁语的「Octopus」,章鱼的另一个名字「Devilfish(魔鬼鱼)」也明显地表露出了人们对它的态度;在中世纪罗马教会眼中,大海与它的常住客与各种罪行脱不了关系,尤其是肉欲之罪;至于多条触手、喜食贝类的本性,也很容易让弗洛伊德主义者联想到生殖器崇拜。

 

说到底,还是男权至上的色彩。

 

漫画界当然也不例外。

 

80年代,前田俊夫的《超神传说童子》掀起触手热潮,成了全球第一部触手系漫画,被称为「现代情色触手的始祖」。接下来是《淫兽学园》系列,大量危险又好色的软体动物开始将触手伸向女孩。

 

至于为什么要塑造工口要素的触手怪物,前田俊夫说,为了避开审查。

 

日本刑法第175条规定,禁止在大众传播媒介中直接表现性器官。加上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「埼玉连续幼女诱拐杀人事件」,漫画业的审查收紧也在所难免。

 

于是,从业者绞尽脑汁,采用了各种策略来应对禁令:阴影涂黑、空白画面、马赛克、特殊语言、蔬菜、棒球、鲜花、贝壳。而前田俊夫的办法,是用章鱼的触手代替男性的某器官。

 

「淫兽」系列就此应运而生,因为女性角色总是被施虐的对象,捆绑与暴力侵犯是常见的主题,漫画无意中与SM挂钩,与相关妄想结合,反而空前火爆,一度产生了「触手攻击」这样的专有名词,作为成人ACG的一部分。

 

人们似乎很喜欢这种堕入魔障的绮梦,也深信漫画中的女性角色沉溺在了这场危险的愉悦之中——尽管这不过是男性作者一厢情愿的想象。

 

当然,也不是所有的章鱼都代表这些想象。

 

电影《老男孩》里,中年男子吴大修出狱后吃的第一顿饭,就是章鱼。服务生询问是否要为他切片,他二话不说抓起来就塞入口中。章鱼的触手在他嘴里拼命挣扎,最终也逃不掉被吞噬的宿命——这是内心戏外化的典型,更是情绪爆发前的蓄力。

 

电影《金刚:骷髅岛》中,海底的章鱼大得像一座山,不仅能在瞬间掀起巨浪,还能跟金刚过招,如异形一般缠着金刚的躯体盘旋而上,用瘆人的吸盘勒着它的脖颈不撒手。好在金刚占据体型优势,抬腿将章鱼的头颅踩在脚下,抓起触手胡乱撕咬,像吃面条一般将章鱼吞入腹中——这是征服欲的象征。

 

一直以来,章鱼都被认为是海洋深不可测的代表,尤其是在日本这样的海岛国家。海洋喜怒无常,威力无穷,动辄引发地震、海啸、龙卷风。章鱼则是兽性的、暴力的、束缚的、危险的,还带着肮脏黏腻的触手体液。

 

在它们面前,人类不过是个仆人,极其脆弱无能。而「吃章鱼」的画面,不如说是人类想要战胜恐惧的冲动。

 

但无论哪一种,都是我们的心理投射和对生活的想象力。想象力不会停止,章鱼也会被继续想象下去。

 

  • 0